“你为什么要寻找洛神?”耳旁的人问道。
“为什么……因为我们,世世代代都在追蹑洛神的裙裾啊……她是仙境的主人,是水界的灵君,白水在她手中流淌,她能给每个人带来想要的梦……”从少年时,他就在憧憬这位传说中的女神了,但这时他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哀伤,低哑吟咏,“恨人神之道殊兮……”
脚底的湿滑令他猛地跌倒,摔在了地上。他记得自己早已迈入玄门的,那一天娘娘亲手将佩剑赠给了他。但如今不知为何总是步伐不稳,身体也前所未有的虚弱,头脑似乎总蒙着一层昏噩……他用力深吸口气,冰冷的湿润浸透了他的肺腑。
不行的,要撑住,他一定要快些到玉霰园去。
他再一次看了眼手中的图纸。
“把水势放得这样缓……不是为了流下去,而是为了游上来。”他续上了先前的思维。
“可是就算游上来,又为了些什么呢?”
他按着腰间的剑……那些人,那些总是沉默的人,在闻得【洛神】之名后以可怖的决心和永不停歇的脚步寻找着她,如今为什么忽然把一切停下了?
除非……难道他们已经找到了吗?
他下意识扶住了身边的树,触手一片湿润的冰凉,他再一次想到了那个鹤榜宗师身上滑腻的鳞片,那天在他的眼睛下一片片融入灵躯中。
他继续向前踉跄奔去,然后他忽然瞅见了一点亮光……不是月,不是火,那是剑的光芒。
低喝的搏杀声撞入他的耳朵,鲜烈的血飘飞在夜空里,他一瞬间心肺收紧,惊恐地瞪大了眼睛:“子梁!!”
这位旧友赤脚单衣,身上惨烈的创口在汩汩冒血,鲜血流满了半边脸,他赤红着眼,愤怒地咬牙挥剑。而他的敌人是几道狰狞的黑影,但郭侑怎么努力也看不清那些人的面目。
“谁敢拦我!!”血流进喉中,子梁眦目尖声嘶吼着。
这位旧友原来已更早到了这里,可事发难道就在今天吗?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
郭侑奋力拔剑,咬牙怒吼着冲了上去,几道剑刃交击而过。一道冰凉的铁器刺入他左肩的同时,他一剑切入了面前黑影的侧腹……触肤是一种片片的软韧。
郭侑猛地僵住,不可置信地盯住了面前的身形。
“你们——为什么?你们是怎么进来的?!”他脱口而出,忽然感到一阵阵晕眩,某种连起来的线骤然贯穿在脑海里。
“没有时间了!”子梁怒吼道,“你拦住他们,我去明月宫!”
但他什么也没有听到,这些进入宫中的人也太过强大……他也不知道人都去了哪里,为何宫中寂静得如此空旷,还是实在事发太过突然。
子梁不是连衣靴都没来得及穿吗?
春夜的雨不知何时已落了下来,把一切都淹没成了灰暗和寂静,触手的剑柄也落上了冰凉的雨滴。
他低下头看向这柄湿重的剑,一霎令他想起娘娘端美的脸,捧剑朝他走来,平声向下递道:“郭中侯,此剑赠你,望你守卫禁中,不令宵小作祟。”
亦或那仙子的容颜好像又伸指俏皮地朝他一笑:“……洛神不出来,咱们就烦死她。”
这一刻此生难遇的恐惧彻底攫住了他,寒毛根根竖起。
……
“不对,不对。”他喃喃着,脚底湿滑,视野晕眩,终于再也站立不稳,佝偻着蜷缩了下去,将脏头乱发死死埋进了墙角,咬牙颤抖呜咽着,“他们……是要杀了娘娘!!”
“是的,魏轻裾已经死了。”裴液金眸安静地看着他,轻声道。
郭侑一僵,定住了,老破寂旧的小屋正是安静的冬夜。
这大概就是老人关于玉霰园那夜的记忆了,然后裴液向黑猫望去一眼,黑猫正以同样的目光看着郭侑。
他们同时察觉到了,其人的记忆有被删去的细节。
那些缺失从老人的颤声与哭嚎中表现出来,也从问答中表现出来,不仅是一些关键的姓名,或者也包括一些关键的细节。
但裴液的目光还有另一层含义——如果已需要删改他的记忆,何不干脆把他杀掉埋葬?
魏轻裾死后,朝堂上遭受的清洗已数不胜数,难道多一个六品长史吗?
这样的知情人,这样没人在意的疯子,活在掖庭里……杀死他,总比杀死曲常要简单。
裴液再投目望去,郭侑依然蜷缩在墙角,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了,低着头不停喃喃着什么言语,裴液怔了一下,过去蹲下,却听得一段神经质的重复语辞:“鱼嗣诚……放开我……鱼嗣诚……放开我……鱼嗣诚……放开我……”
裴液与黑猫对视一眼,记忆翻涌的刺激对这位心神损伤之人消耗太大,他没再询问什么了,站起身,在这间小屋中四处寻觅着。
打开书橱,除了些霉迹虫蛀之外,大多书本保存得都还很完好,他拾了几本查验了一下日期,俱都是二三十年、乃至四五十年前的刻印,也正可佐证这间小屋空置的长久年月。